錢，接著呢？
生活是前景投資是背景。不諱言，從開始投資的第一年，我幾乎每天在看我的投資報酬率，計算何時可以退休。但到了某個階段，錢這件事其實已經算完了。
如果你的淨資產落在三千萬到三億之間，我所謂的第四階段。多數時候，你的資本一年替你賺的，已經比你多看一節診、多值一個班還多。從某個時間點開始，你其實早就不是為了錢在工作。可是你還在，而且常常比那些真的需要這份收入的人更忙。這件事其實蠻值得想一下。
我一直覺得，退休準備有兩條線。
一條是錢。能不能退、提領撐不撐得過、通膨會不會吃掉購買力，這條靠投資、配置、試算。對我們這個階段的人來說，這條基本上做完了。
另一條是生活。退休後每天怎麼過、跟誰來往、怎麼看自己、什麼事會讓你覺得今天沒有白過。這條很難算，它剛好是我們這個階段，還沒解的那一題。
但對於醫師這種工作，其實比較像一門手藝。對手藝人來說，退休從來就不是重點。我們很容易把財務自由想成「終於可以不做了」，可是真正難得的那一步，其實在更後面：你能自己決定要為誰做、做多少、用什麼速度做。
我讀過一篇刊在 The Gerontologist 的回顧：錢很重要，但錢本身不保證一個人退休後會過得滿足。對還在拼數字的人，這句話大概只是個提醒；可是對已經過了那條線的我們，這句話差不多就是剩下的全部了。
到了這個階段，如果你還想做點什麼，動機就不太可能是錢了。對我來說，剩下能講的理由只有一個，就是我覺得這件事應該存在。這個理由聽起來，比「為了賺錢」乾淨。
只是這裡有個陷阱，而且是我們這種人特別容易踩的。
「為了賺錢」至少有個數字，到了某個數，你可以說一句「夠了」。「應該存在」沒有數字。而我們這種腦袋，偏偏最會找理由。這個也該存在，那個也沒人做，這個病人很需要，那個缺口很明顯，永遠有下一個。結果就是，意義不但不會讓你停下來，它還會推著你一直做下去。我們以為自己早就擺脫了為錢賣命，其實常常只是換了一個比較好聽的理由，繼續把自己操下去。
所以我慢慢覺得，這個階段的紀律，跟前面剛好相反。年輕的時候，紀律是叫自己多存一點、多忍一下、再撐一下；到了這裡，紀律反而是替「有意義的事」也設一個上限，就像你會替賺錢設上限一樣。因為時間跟健康，本來就是錢應該替你買回來的東西。如果你用「可是這件事很有意義」把它們又賠了進去，那你等於繞了一大圈，又回到原點。
而這個階段，最會偽裝成意義的，是一個聽起來很正當的念頭：再往上爬一階。
三千萬到三億，是同一個區間，可是很多人心裡，其實把它當成一段還沒走完的樓梯。三千萬在下面，三億在上面，那就再往上吧。
這裡有個數字，值得算一下。從三千萬到三億，是十倍。靠指數、靠分散、靠長期持有，這種十倍，在一個人剩下的職涯裡，幾乎做不到。七趴的實質報酬，要三十幾年，錢才會變十倍。所以想在還有力氣的時候跳到第五階段，靠的就不會是配置了。那一跳，通常要靠重壓一個事業：集中、押注、把身家跟時間都壓上去。
問題是，重壓要花掉的，剛好就是你第四階段才剛買到的那個東西。第四階段最大的成就，從來都不在錢變多這件事上，真正換到的，是錢不再是你的限制，你拿回了選擇權。而重壓，等於把那個選擇權再抵押出去，去換一個你其實未必需要的數字。
更麻煩的是另一件事：錢只是其中一座階梯。我前面說的那條「生活」，攤開來就是另外三座，健康、關係、才華，你那門手藝。重壓一個事業去爬錢這一座，真正的麻煩往往不在風險。風險還算小事，它通常是用推倒另外三座，來換你爬上這一座。一個醫師要衝第五階段，那條路幾乎一定會把你從你最會做的事裡拉出來，你會從一個看病的人，慢慢變成一個管事業的人。你等於放掉了自己站得最高的那座梯子，去硬爬一座你本來就不缺的。
這就是為什麼，我覺得在這個階段，找到一件快樂的事業，比想著怎麼上去第五階段更重要。因為快樂的事業，是少數那種不會逼你做這個交換的事業。它讓你四座階梯一起爬，至少不會為了一座，去打翻另外三座。
要分辨也不難，問自己一個問題就好：那個能把錢變十倍的事業，如果它最後不會讓你變有錢，你還會不會做。會，那就做，錢會自己跟過來，你不用一直盯著它。不會，那這趟攀爬，就是拿自由去換一個數字。在這個階段，那是一筆很差的交易。
當然，這裡要誠實一點，有兩個地方不能講得太漂亮。
一個是，三千萬跟兩億九，都叫第四階段，可是差很多。一個只是勉強自由，一個怎麼樣都倒不了。所以在比較低的那一端，會想再往上爬，有一部分並不算貪，那是還在補自己的安全邊際。
另一個是，「快樂事業」這四個字，本身也會騙人。一個吃掉你全部時間跟健康的快樂事業，說到底，跟重壓沒有兩樣。所以真正的紀律，兩邊其實一樣，都是替它設一個上限。
最近還有在思考的一個觀點。
或許第五階段並不是你本來就應該抵達的下一格。會這樣想，是因為樓梯這個說法本身就有點騙人，它讓你以為，人就應該一直往上走。在第四階段停下來，並不代表你爬不上去；比較接近的是，你看清楚了上面那一格的價錢，然後決定不付。
還有一件事，我以前也想錯了。我曾經以為這兩條線有先後：先把錢這條顧好，再回頭好好過生活。後來發現不是這樣。你不會先把一個人生賺起來，再搬進去住。應該比較像是你一邊在蓋，人其實已經住在裡面了。我們這個階段的卡點，很少真的是錢不夠；比較常見的是，你一直用「下一個更有意義、或更大的計畫」，把那個本來就該開始過的生活，一延再延。
所以我給自己留了一個問題，也想留給看到這裡的同行。該問的，已經不再是「我什麼時候可以不做」這種問題了。我現在明明已經可以不做，卻還是選擇做，那我選的這一天，到底長什麼樣子？早上幾點起床，會去哪裡，見誰，做什麼，晚上睡前，會不會覺得這一天，是我願意再過一次的。
這個畫面如果清楚，你其實不太需要退休，也不太需要第五階段。如果它一直是模糊的，那再多的資產，也補不上那一塊空。
錢的部分，我們大概都算得差不多了。我自己反而覺得，剩下這一題比較花時間，也比較值得花時間。
關於作者
吳政庭醫師，疼痛醫學與新陳代謝科雙專科醫師。建立「恆癒系統（Héng Yù System）」，整合疼痛醫學、代謝醫學與功能醫學的臨床治療模型。Podcast《怪奇疼痛案內所》主持人。
看診地點：
- 高雄義大醫院（燕巢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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