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生醫療的視角翻轉: 你打進去的不是藥,是訊息
為什麼 PRP 效果這麼不一致與2025 諾貝爾獎為再生醫學補上的第三角-Dr.劉鼎浩演講筆記
一、為什麼我們需要重新理解再生醫療
在門診裡,我們都遇過一個共同的現象:同一種再生製劑,效果常常南轅北轍。
同一品牌的 PRP、同樣的劑量、同樣的施打位置,A 病人第一年打了三次回到網球場,B 病人打了同樣三次卻沒感覺;甚至同一個病人前兩次有效、後兩次無感。
這個現象在臨床上太普遍,普遍到我們會用「個體差異」這四個字解釋它,然後繼續打下一針。
但若退一步看,這個現象在問一件更核心的事:
我們打的針,到底是什麼?打進去之後,身體裡發生了什麼?
二、視角翻轉:疼痛是症狀,修復才是核心
我們在疼痛醫學的訓練中,習慣把「疼痛」當作主要的處理對象。問診、檢查、治療,最後評估的標準也是 VAS 下降多少。
但疼痛只是症狀的最末端。在疼痛背後,往往是組織修復走不下去。身體本來具備的三階段癒合:
Inflammation(發炎期):數小時到數天,macrophage、mast cell 清除受損組織與病原
Proliferation(增生期):Day 3 到 3 週,fibroblast、endothelial cell、collagen 介入
Remodeling(重塑期):數週到數月,collagen I、TIMP、TGF-β 重新組織
刀傷會結痂、骨頭會癒合、肌腱會修復,身體本來就具備自癒機制。臨床上慢性疼痛的病人,不是「身體沒打算修」,而是這個三階段流程在某個節點卡住、走不下去。
組織為什麼修不好?卡在哪一階段?這才是再生醫療應該優先回答的問題。當我們從「打什麼針止痛」翻轉到「組織為什麼修不好」,治療決策的層次會立刻不同。
三、Stem Cell Niche:再生發生在哪裡?
過去十到二十年,我們很迷 stem cell,抽出來、培養、打回去,邏輯看起來通順。但單獨打 stem cell 的療效並不穩定。原因不在 stem cell 本身,在於我們忘了它住的地方。
Niche 這個詞來自法文,原指文藝復興時期建築中放置雕像的凹洞(中文常譯為「壁龕」,但臨床語境並不貼切;浴室裝潢的 shower niche 也是同源)。在生物學裡,更精確的理解是:
「在 in vivo 環境裡,再生與修復穩態的功能性工作站。」
Niche 概念由 Schofield 於 1978 年提出 [1],後由 Scadden 等人擴展為「a coordinated unit of action」[2]。它不是單一幹細胞,而是包含五個層面的功能單位:
層面組成細胞層面Stem cell、niche cell、macrophage、Treg cell、其他免疫細胞生化層面Growth factors、cytokines、interleukins、TGF-β、IL-10、VEGF微環境缺氧、酸性環境、發炎狀態、ECM 組成機械刺激關節壓力、張力、剪力、過度負荷空間屏障例如 synovium niche 形成 lining barrier,隔開 joint cavity 與外部環境 [3]
也就是說,再生工作站要正常運轉,不只需要 stem cell,還需要它周圍的 niche cell、訊號分子、ECM 互動、物理化學環境一起到位。
這也部分解釋為什麼過去把純化 stem cell 打進病人體內、卻看不到預期效果。我們把工人送到了現場,但工作站早就拆了。
四、膝關節中的 niche 分布:疾病 = Broken Niche
以膝關節為例,stem cell niche 可能存在於多個位置:
Subchondral bone
Synovial membrane
Infrapatellar fat pad
Ligament(ACL、PCL)
Meniscus
Articular cartilage
關節中的再生功能單位,可以理解為以幹細胞為核心、加上免疫細胞、ECM、cytokines、growth factors 與機械環境所構成的工作站。目標是維持組織穩態。
從這個視角看,疾病 = broken niche。
OA 之所以成為疾病,並非單純 cartilage 磨損,而是整個關節 niche 失去再生能力 [4]:
Cartilage、synovium、subchondral bone 之間的對話崩潰
M1 macrophage 卡住、推不到 M2
Synovial fluid 訊息流轉向不良
結構持續退化
這也部分解釋了為什麼單獨注射在一個位置常常不夠。niche 是分散在整個關節的,不是一個點。
五、Synovial Niche 與 OA 中的發炎惡性循環
2019 年 Culemann 等人在 Nature 的研究展示了 synovium 上的 niche [3]:lining macrophage 與 synovial fibroblast 形成一個 epithelial-like 的保護屏障,是 locally renewing、自我更新的常駐細胞,並非從骨髓 recruit 來。
正常狀態下,這個 niche 維持關節穩態。但在 OA 中,會走入一條惡性循環:
受損 cartilage 釋放 damage signals 進入 synovial fluid
Macrophage 攝取訊息,傾向轉為 M1 phenotype
M1 macrophage 分泌促發炎 cytokines [5]:
- IL-1β
- TNF-α
- IL-6這些 cytokines 進一步傷害 cartilage
受損 cartilage 釋放更多不良訊息(包括 resistin,可正向關聯 IL-6 與 MMP)[6]
進一步刺激 fibroblast-like synoviocyte
→ 循環持續
OA 不只是力學磨損,是整個 niche-immune-cartilage 對話系統的失衡。這也是為什麼純粹做機械層面的處置(換關節除外),症狀改善常常是暫時的。
六、Macrophage Polarization:M1 / M2 平衡
在 niche 內,macrophage 是非常重要的角色,與 stem cell 互相作用 [7]。
M1 vs M2
特性M1 macrophageM2 macrophage角色定位戰場初期的勇士治癒者功能促發炎、清除病原與壞死組織抗發炎、促進組織修復與血管再生分泌因子IL-1β、TNF-α、IL-6IL-10、TGF-β、VEGF時機受傷初期中後期修復
M1 / M2 具有 Plasticity
兩者可以互相轉換,受 stem cell 與 niche 內訊號調控。受傷初期需要 M1 來清除戰場;進入中期,stem cell 與相關訊號會推動 M1 → M2 polarization,讓發炎下降、修復啟動。
慢性疾病的問題:M1 卡住
在 chronic conditions(OA、tendinopathy、frozen shoulder 等)的核心問題之一,是 M1 推不到 M2,chronic low-grade inflammation 持續,niche 永遠無法進入 remodeling phase [4]。
M2 過度也是問題
但 M2 也不是越多越好 [8]。過度的 M2 polarization 會推向 fibrosis:
Pulmonary fibrosis
Liver cirrhosis
Frozen shoulder 的 capsule fibrosis
其他 chronic fibrotic conditions
臨床上有時會觀察到:用 PRP 治療 rotator cuff partial tear,肌腱結構修復順利,但 capsule 處的腫脹反覆復發,這條 M2 過度推向 capsule fibrosis 的線索,是值得思考的方向之一。
另外,M2 過多會壓抑 M1,使清除帶菌微生物的能力下降、增加 chronic infection 風險。
再生治療的目標,是讓 M1/M2 達到動態平衡:同時避免「卡在 M1 的 chronic inflammation」與「推太多 M2 的 fibrosis」。
七、Treg:2025 諾貝爾獎指向的第三角
去年 2025 年諾貝爾生理醫學獎頒給 Mary E. Brunkow、Fred Ramsdell 與京都大學 Shimon Sakaguchi 三位學者,獲獎理由是「對 peripheral immune tolerance(周邊免疫耐受性)的發現」[9]。
Sakaguchi 教授自 1995 年發表 CD25⁺ Treg 的開創性 paper 起 [9],持續推進這個族群的研究。傳統上 T cell 與 immune regulation 被理解為在胸腺與中央免疫運作;但近十年研究顯示:
Treg 不只在中央,在周邊組織也存在;不只調控免疫,也參與組織修復與內源性止痛。
Treg 在組織修復中的功能 [10][11]
在 inflammation → proliferation → remodeling 三階段中,Treg cell 通常在中期擴增進入受傷組織,與 macrophage、stem cell 形成三方對話:
抑制過度發炎
壓制 M1 polarization
推動 M2 expansion
維持 immune homeostasis
分泌或調控 growth factors
回頭調節 stem cell
Treg 與內源性鎮痛
2024 年 eLife 與 2025 年 Sci Immunol 兩篇新研究 [12][13] 進一步顯示:Treg 可分泌 enkephalin,直接抑制 nociceptor 反應,達到內源性鎮痛效果。
這對疼痛科的意義很大。長期以來,我們處理痛覺通路靠的是:
NSAID 抑制 prostaglandin
神經阻斷
中樞作用藥物(gabapentin、SNRI、opioid)
Treg 提供了第四條路徑:從免疫穩態端達到內源性鎮痛。這條路徑同時連結「修復」與「止痛」,可能會是未來再生疼痛醫療的關鍵節點。
三角核心模型
截至 2026 年初,再生醫療的核心理解可以濃縮為三角:
Stem cell
/ \
/ \
/ \
Macrophage --- Treg
再生注射的意義,可重新理解為重新建立這三者之間的平衡與迴圈。
八、為什麼 PRP 效果這麼不一致?因為打的是 cocktail
回到開頭那個臨床現象:同一品牌 PRP 為什麼效果常常不一致。
PRP 並不是一個明確定義的「藥」,它是一個 biological cocktail,裡面有 growth factors、cytokines、exosomes(含 miRNA)、ECM 碎片。療效不一致的根源,主要在製備變數。
關鍵製備變數
變數影響抗凝劑選擇不同抗凝劑(EDTA / citrate / ACD-A)影響 platelet 活化狀態與 vesicle 釋放;EDTA 強螯合作用易造成 platelet 形態改變,臨床多採 citrate 系列 [14]離心 G force高速離心可能在注射前就破壞 platelet。LR vs LP-PRPLeukocyte-poor PRP 純度高、exosome 主要來自 platelet;Leukocyte-rich PRP 含 lymphocyte 與 monocyte 也分泌 exosome,好壞需依疾病階段判斷 [15]Activation 方法CaCl₂ activation 影響 vesicle 與 exosome 釋放
關鍵觀念
PRP injection ≠ PRP-derived exosome injection。
不是所有注射進去的 platelet 都會釋放有效 exosome;也不是所有 exosome 都帶有治療所需 cargo。
濃縮到 6-8 倍只是參考因子之一。如果 platelet 在製備過程中已經受損、或釋放的 exosome cargo 不符合 niche 當下所需,效果就會「不一致」。
LR vs LP 的臨床決策
從免疫學角度看,leukocyte-rich 或 leukocyte-poor 不能簡單判斷誰好誰壞:
LP-PRP exosome 較純淨,主要來自 platelet
LR-PRP 含 lymphocyte 與 monocyte,且:
Monocyte → 可轉為 macrophage
Lymphocyte → 可成為 T cell(包括 Treg)
需依疾病階段與治療目的決定。例如急性 tendinopathy 偏好較純淨的 LP;某些 chronic inflammation 狀態可能 LR 反而提供需要的 immune cell 來源,但這部分目前還缺乏定論。
九、Exosome:訊息運輸工具
Exosome 是 30–100 nm 的雙層脂質囊泡(double lipid bilayer vesicle),作為 cell-to-cell communication 的交通工具 [16]。它本身只是工具,好壞取決於三件事:
來源細胞:哪一種細胞分泌的?
Cargo 內容:裡面包了什麼?protein、DNA、mRNA、miRNA?
表面 marker:會被送到什麼組織?
Exosome 在體液中無所不在:血漿、尿液、CSF、淚液、synovial fluid。人體本來就在不斷分泌 exosome 進行細胞間對話。
並非所有 exosome 都是好東西
值得提醒的是:Tumor cell 也會分泌 exosome,把不良訊息傳給正常細胞,參與 metastatic communication [17]。所以「打 exosome」這個說法本身不夠精確,必須知道來源、cargo、品控。
Synovial Fluid 中的 Exosome:天然的關節通訊
關節液中本來就存在大量 exosome,負責 synovium ↔ cartilage 之間的訊息傳遞 [18]:
Synovial cell → exosome → synovial fluid → cartilage
Chondrocyte → exosome → synovial fluid → synovium
這代表 exosome 不只是外來注射的「再生藥劑」,也是關節內生理與病理對話的天然媒介。
Biomarker 潛力
傳統 X-ray 對 OA 只分四級,但臨床 phenotype 多得多。未來可能的應用方向:抽 1 cc synovial fluid 分析其中 exosome 的來源、cargo、miRNA profile [19],作為更精準的 biomarker,用來判斷 OA stage、phenotype、預測治療反應。
這條路雖然還在早期,但「從影像分級」轉向「從液體生物標記」是 OA 醫療下一個十年很可能的方向。
MSC-derived Exosome 的限制
商品化 MSC-derived exosome 雖然是 cell-free therapy、商業潛力高,但目前仍處於 Phase 1-2:
尚無法精準把想要的 miRNA 包進 exosome
製備標準化不足
MSC 在培養過程會老化,self-renewal 能力本身有限,後段培養分泌的 exosome 品質可能與新鮮細胞不同
「餓細胞」(用壓力、缺乏營養刺激分泌)雖然增加 exosome 數量,但 cargo 組成可能改變,量 ≠ 質
不同來源 exosome 的比較:
來源發展階段優點限制Platelet-derived (PRP)臨床廣泛使用自體、安全製備差異大、療效不一致MSC-derivedPhase 1-2量產潛力來源、培養、品控、標準化、安全性Synovial cell / MSC-derivedPreclinical高 tissue specificity來源有限、取得困難Adipose stem cell-derived早期臨床Immunogenicity 低Dose 來源少、tissue specificity 不足
十、羊膜:ECM、α2M 與雙向調節
羊膜目前仍是常用選項。臨床分為單層與雙層 [20]:
類型組成特性單層僅羊膜ECM 與 growth factor 較少雙層羊膜 + 絨毛膜較厚、growth factor 較多
羊膜的成分組成
與其他 cellular 或 injectable 製劑相比,羊膜含有較多 ECM 相關成分:
ECM proteins: Fibronectin、laminin
Growth factors
Interleukins
MMP tissue inhibitors(TIMPs)
Cytokines
MMPs
Proteinase inhibitors
裡面含 MMPs 可能讓人困惑(MMP 不是被認為與 cartilage degradation 相關嗎?)。但這帶出一個重要觀念:
再生注射的重點,不是單方向「壓制某個 marker」,而是讓組織恢復穩態。
不同研究中,cytokines 可能上升也可能下降,兩者都可能與治療反應相關。治療是依當下組織狀態協助回到平衡,不是固定方向的調控。
α2-Macroglobulin:羊膜的關鍵分子
羊膜較特別的一點,是含有 α2-macroglobulin(A2M),這是 PRP 沒有的成分,一種廣譜 protease inhibitor,可抑制 cartilage-degrading factors,被視為 cartilage 退化的 master inhibitor [21]。
這代表羊膜的機轉不只是補 ECM 與 growth factors,還可能透過 protease inhibition 直接減少 cartilage breakdown。
TGF-β 的雙向調節
TGF-β 在 remodeling 階段較多,與 M1 → M2 polarization 有關。但羊膜反而可能抑制 TGF-β 過度活化 [22]。
這呼應再生醫學的核心邏輯:太多或太少都不好:
失衡方向後果M1 太多Chronic inflammation、組織破壞M2 太多Fibrosis、capsule 攣縮、慢性感染TGF-β 過度Fibrotic remodelingTGF-β 不足修復不啟動
→ 羊膜的價值可能在於雙向調節能力,既補不足,也壓過度。
血管新生的雙向作用與 GAE 時機思辨
羊膜的另一個有趣特性是:同時可促進與抑制 angiogenesis,差異與注射時機、疾病階段相關。
這帶出一個值得在臨床決策時多想一層的問題:artery embolization的介入時機:
在 acute repair phase,血管新生可能是幫助組織修復的正向 endogenous process
在 chronic pain phase,不良血管新生可能與慢性疼痛、發炎、神經增生相關 [23]
如果在 acute repair phase 就過早做血管栓塞,是否會抑制正在幫助組織修復的 endogenous angiogenesis?怎麼區分修復性 vs 病理性血管新生?
這個問題目前還沒有定論,但值得我們在做個案選擇時放在決策架構裡。
十一、BMAC、Whole Blood 與 PRP:cocktail 的階層
BMAC、whole blood、PRP 都含多種 cytokines、growth factors 與免疫調控分子。共同點是都含有大量 IL-1Ra(IL-1 receptor antagonist) [24]。
但 BMAC 比另外兩者多了一個關鍵差異:
BMAC 含有 stem cell。
這代表 BMAC 不只是 growth factor cocktail,也提供 cellular component 參與 niche 調節。所以在臨床選擇上:
結構性病變較重、需要細胞參與重建 → BMAC 可能比較合適
主要目的是抗發炎與訊號調節 → PRP 可能就足夠
預算或抽取條件有限 → Whole blood 仍有 IL-1Ra 等基礎成分
但這部分還沒有 head-to-head 的強證據,臨床決策仍需依個案狀況。
十二、TGF-β 與再生治療研究的「衝突結果」
值得在這裡插一段方法學的觀察。
無論用 MSC-derived exosome 或 PRP-derived exosome 治療 muscle injury,研究中 TGF-β 表現可能完全相反:
模型觀察Muscle injury + PRPTGF-β 表現較高Muscle injury + MSCTGF-β 表現較不明顯但兩者最後都可能產生良好療效
這個現象代表什麼?
再生過程並不是由一兩個單一 factor 決定。 我們可能只看到了某個被研究的 marker,但其實有更多未被測到的調控因子在運作。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閱讀再生醫療文獻時,常會遇到 conflicting results:
某些研究有效、另一些較差
某些 factor 增加、另一些減少
不同製劑、疾病階段、動物模型、病人 phenotype 都可能造成差異
→ 這些衝突不代表研究錯誤,而是顯示再生機轉尚未完全清楚,且治療效果高度依賴微環境與時機。
十三、再生治療的整體目標
整理完上面的機轉,再生注射的真正目的可以這樣描述:
重新建立微環境,讓被打破的 niche 回到相對穩態,促進組織修復與再生。
具體治療目標:
[ ] 抑制讓 macrophage 卡在 M1 的因素
[ ] 推動適當的 M2 polarization
[ ] 避免 M2 過度造成 fibrosis
[ ] 維持 Treg homeostasis(與內源性鎮痛)
[ ] 促進 stem cell 與 niche cell 正常互動
[ ] 重建 synovium-cartilage communication
[ ] 恢復被 collapse 的免疫與組織穩態
[ ] 減緩 disease progression
[ ] 促進組織修復與再生
再生醫療的本質:
重新調控整個 tissue niche,讓組織從 broken state 回到相對穩定與可修復的狀態。
十四、四個門診可立即套用的提醒
把上面的理論轉成臨床決策,可以提煉出幾個可帶走的提醒:
1. 患者選擇要考慮 niche 還剩多少
OA grade III/IV 的病人,niche 已經高度破壞,這時打 PRP / BMAC 的反應自然會比 grade I/II 弱。這不是「藥沒效」,是工作站早就拆掉了。
患者諮詢時這層需要先講清楚,建立合理的期待值,也避免病人花了三輪療程後失望離開。
2. 治療時機要對齊修復生理
Inflammation phase 與 chronic phase 的微環境完全不同。同一個製劑、同一個劑量、同一個位置,效果可能南轅北轍。
時機本身就是參數。 急性期 vs 慢性期、單純結構性 vs 合併系統性發炎、有沒有合併代謝症候群,這些都需要納入療程設計。
3. 製備透明度比品牌名稱重要
下次選 PRP 套組時,與其問「這個牌子怎麼樣?」,不如問:
用什麼抗凝劑?(citrate / ACD-A / EDTA)
離心 protocol?(一次離心 vs 二次離心、G force)
LR 還是 LP?(白血球濃縮策略)
是否做 activation?(CaCl₂ vs 自發)
Final platelet count?
這些答案決定了你打進去的 exosome cargo 長什麼樣。對製備細節有要求的醫師,療效會比較穩定。
4. 不要只看一個 marker
當研究說「TGF-β 上升所以有效」,要記得 TGF-β 在不同 niche 階段有完全不同的角色(修復 vs fibrosis)。任何單一 marker 都只是 niche 整體狀態的一個側面。
臨床決策應該回到「niche 是否走向穩態」這個總目標,而不是被個別實驗結果牽著走。
十五、下一個十年值得關注的方向
整理完這些後,我個人關注的幾個方向:
1. Treg 在再生與止痛的雙重角色
能不能成為新的介入點?外源 Treg therapy、enkephalin pathway modulation、結合 PRP/BMAC 設計提升 Treg 在 niche 的擴增,這條路才剛開始。
2. Exosome cargo 的精準化
從 cocktail 走向 targeted delivery。如果未來能精準包裝特定 miRNA 進 exosome、直送目標組織,再生醫療會從「機率遊戲」變成「工程問題」。
3. Niche-based phenotyping
用 synovial fluid biomarker 為 OA 做更細的分流,取代或補強 X-ray 分級。
4. 整合代謝視角
慢性疼痛背後常合併代謝症候群(高 HsCRP、HOMA-IR 異常、低度發炎)。這些系統性狀態會影響 niche 修復能力。結構治療 + 代謝介入的組合可能比任一單獨更有效。
十六、我們做的不是止痛,是修復
回到主軸:
疼痛治療的目標其實不是止痛,而是理解並促進修復。
當組織能重新啟動修復、niche 恢復穩態,病人的疼痛才會真正解除,而不只是被壓制。
這個視角翻轉不需要新的設備、不需要新的耗材、不需要新的執照。它只需要我們在下一次注射前,先停下來問一句:
「我這一針,要去重建什麼?」
當你開始問這個問題,療效的對話品質就會不一樣。
本文涉及的進階整合療法(exosome、羊膜、MSC 等):臨床證據以個案報告與經驗為主,需搭配主流評估流程審慎使用。
關於作者
吳政庭醫師,疼痛醫學與新陳代謝科雙專科醫師。建立「恆癒系統(Héng Yù System)」,整合疼痛醫學、代謝醫學與功能醫學的臨床治療模型。Podcast《怪奇疼痛案內所》主持人。
看診地點:
- 高雄義大醫院(燕巢)
- 高雄喬立診所(苓雅區)
預約諮詢:https://drtimwu.com/class/booking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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